第三百一十四章 定蛮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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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里,顾怀端坐主位,目光幽暗。
随着他这一路从江陵南下,过公安,入汉寿,至临沅,再到如今的沅陵。
荆南的风土人情、民生百态,以及《恤民令》推行后的种种暗流,他都已经亲眼看过。
对于荆南的整体情形,顾怀心中已然有数。
地方宗族虽然在暗中负隅顽抗,但大势已定,只要驻军不乱,那些土财主翻不起什么大浪,至于普通汉人百姓的教化,虽然已经有了思路,但也注定是一个需要数年去潜移默化的漫长水磨工夫,急不得,也快不了。
可是。
唯独这十万大山里的蛮族事宜,已经不能再拖了。
他不想把这个毒瘤留给以后,更不想在将来西进伐蜀或者挥师北上的时候,还要时刻防备着背后那片深山老林里会不会突然窜出一群野兽来。
甚至于,顾怀是想要在离开荆南、返回襄阳之前,彻底将这山内山外的问题,给一并解决!
斩草,就要除根。
堂下,萧平和许良都是绝顶聪明之人。
两人几乎在顾怀刚才那番话落下,眼神变冷的瞬间,便敏锐捕捉到了主公身上那股决绝杀意,也听出了那份决心。
既然不能再拖,那就必须拿出最狠、最快、最见效的雷霆手段!
两人齐齐开动心思,脑中推演着十万大山的局势。
最终,还是许良先按捺不住。
这种关乎阴谋的勾当,向来是他最拿手的领域。
“主公!”
许良阴鸷的脸上满是嗜血,冷冷地挤出几个字:
“既然这阿拓木不识抬举,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...”
“那便让他死!”
“养不熟的狗,留着也是反咬主人一口,不如一刀宰了干净!”
干脆,利落,毒辣。
顾怀没有立刻表态,只是看着他:“死?怎么死?大军压境,入山清剿?”
“万万不可!”
许良果断摇头,分析道:“十万大山地形险恶,瘴气弥漫,汉军若是强行大举入山剿灭无当部,不仅粮草辎重难以为继,将士死伤也会极为高昂。”
“更要命的是...”
他冷笑道:“阿拓木虽然在山里结下了无数血仇,可汉人大军这股外来强敌压境,十万大山内部的那些矛盾,立刻就会被压制转移!”
“到那时,原本已经有了血仇的生熟蛮,很有可能会迫于生存压力,再次联合抗汉,这岂不是弄巧成拙,反而帮阿拓木整合了人心?”
萧平坐在一旁,虽然一向不喜许良,但也不由得微微颔首,表示赞同。
许良虽然人品不堪,但这番关于人心的推演,却是一针见血。
“所以,属下有一条成本最低,也不需要汉人流血的内部瓦解之路。”
顾怀若有所思,挑眉问道:“哦?如何做?”
许良嘴角微挑:“主公,为了防备阿拓木,属下这一年来,可没有闲着。”
“在无当部内,以及那些被迫臣服他的生蛮首领身边,属下早就暗中收买,布下了几枚棋子。”
“只要主公一声令下,属下立刻便能启动这些棋子!”
“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,只需一场精心策划的‘营啸’,或者一次心腹的‘倒戈’,阿拓木的脑袋,就会被他身边的人割下来,送到沅陵城外!”
“而这场内部叛乱...不仅能干净利落地清除阿拓木这个开始不听话的棋子。”
“更是能向整个十万大山里所有有野心的人,传递一个警告!那就是:没有我们汉人的默许与支持,任何蛮族的霸业、任何自封的蛮王,都如同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,随时都会在汉人的随手一拨之下,分崩离析,死无葬身之地!”
这便是毒士的手笔!
“不可否认,此计甚妙,成本极低且震慑力极强。”
一直安静听着的萧平,此刻却缓缓开口。
“但是,许良,你可曾想过。”
“我们当初之所以用无数物资去支持阿拓木坐上这个位置,不仅仅是因为他够狠。”
“更是因为,他唯一的子嗣阿古拉,在主公的掌握之中。”
萧平微微侧头,语气凝重:“主公,若是杀了阿拓木,这无当部势必大乱,若是随便换做旁人去接手这股势力,没有质子在手,我们又如何能保证,下一个接班的人,不会成为第二个、甚至更难对付的阿拓木?”
这确实是个问题。
旧的棋子该去死,新的棋子该上位,但这新人若是不受控制,那杀阿拓木便毫无意义。
顾怀沉吟了片刻。
他的脑海中,浮现出蛮市里,那个挺直了脊梁、用汉人的逻辑,将自己的同族贬低得一文不值的蛮族青年。
“这个,或许不是问题。”
顾怀缓缓开口:“只要刺杀做得足够干净,把这盆脏水泼在那些生蛮的身上,做到祸水东引,让无当部的人相信,是那些怀恨在心的生蛮杀了他们的洞主。”
顾怀看着两人:“那么,这十万大山新一任的主人,就只能,也必须是阿古拉。”
“阿古拉?”许良愕然。
萧平也询问道:“主公是想放阿古拉归山,让他接手无当部?”
“不仅要放他回去,还要全力扶持他。”
顾怀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日阿古拉在蛮市里,用那种看待草芥般的眼神看着同族,用最纯正的汉人逻辑去咒骂同族愚昧的那副情形。
“阿拓木虽然好用,但他骨子里,依然是个没有开化的蛮夷,他内心还想做十万大山的王,想要让自己的名字仅仅屈于蛮神之下。”
顾怀淡淡说道:“但阿古拉不同。”
“这一年来,他在我身边,亲眼见识了汉人的繁华,见识了大军的军威,更重要的是,他已经被彻底...汉化了。”
“他会成为比阿拓木,更凶残、更不把生蛮当人的猎手。”
出于谋士的谨慎,萧平还是忍不住反问了一句:“可是,主公,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他毕竟是蛮人血脉,他的身体里流着和阿拓木一样的血,他如今表现出的归顺与汉化...”
“会不会是伪装?为了隐忍活命,而故意做给主公看的?”
闻听此言,顾怀也不由得在心底深处怀疑了那么一瞬。
但随即便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“应该不是。”
顾怀断然道:“一年前在沅陵城外初见,我便能确定,他从来都不是那种工于心计、能将隐忍刻进骨子里的人,这也是我为什么将他带离十万大山的原因,他绝不可能在我眼下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。”
“他是真的,发自内心地认同了那套我灌输给他的逻辑。”
顾怀的声音冷厉起来:“他深信,蛮族的落后与茹毛饮血是一种原罪。”
“他深信,只有全面接受我们汉人的文明与秩序,哪怕在这个过程中,需要像野兽一样撕咬,需要牺牲无数同族的生命,需要踩着尸骨往上爬...但这才是蛮族唯一的出路。”
顾怀看着萧平:“所以,一个被彻底摧毁了信仰,又被重塑了新价值观的人,会比任何人,都好用。”
萧平和许良听着这番话,心中都不禁涌起一股寒意。
杀人不过头点地。
但主公这种从精神和魂灵上将一个人彻底扭曲、重塑的手腕,简直比天下任何酷刑都要恐怖万倍。
“主公看人,自然是极准的。”
萧平沉吟道:“但...该如何控制阿古拉?”
“他还很年轻,他现在甚至还没有子嗣可以留在山外做质子。”
萧平指出了最大的隐患:“若是阿拓木死去,主公放他归山接手无当部,他或许确实会鄙夷生蛮,因为杀父之仇而祸乱十万大山,但主公手中没有了制衡他的筹码,会不会养虎为患,到头来反被他咬一口,倒确实难说...”
这个问题,确实棘手。
一切的前提都是汉军入山不太现实,所以才会如此需要扶持阿拓木这样的角色,但没有质子,没有威胁的手段,就等于风筝断了线。
众人再度陷入思索。
就在这时。
“嘿...嘿嘿嘿...”
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,从许良口中滚落出来。
他那双三角眼里,满是恶毒,整个人都因为兴奋而发抖起来。
“主公,阿拓木那个老狗,不是做梦都想当十万大山的蛮王吗?”
“那主公您,便成全他!只不过,不是封他,而是在他死后,正式下达一份诏书,册封阿古拉为这十万大山的--蛮王!”
顾怀眉头一皱--封王?这算什么控制手段?
许良看着顾怀神情,知道主公还没有转过弯来,便得意地解释道:“主公明鉴,这十万大山里的蛮族,几百年来都是各自为战,信奉的只有大巫和蛮神,所以,只要这个所谓的‘蛮王’,是您这个汉人荆州牧册封的!”
“十万大山内部的那些生蛮,甚至是熟蛮里的老一辈人,势必不认!”
“这就等同于,我们将阿古拉,强行架在了大山所有传统的对立面!”
许良的语速越来越快,毒计也越来越清晰:
“然后,在册封后,主公可以多加试探,比如,赏赐他几个我们荆襄精挑细选的汉人女子,作为他的正妃和侧妃,并且严令,他未来的继承人,只能从这几个汉人女子的肚子里出!”
“当然,这些都不算最要命的。”
许良阴鸷的脸上满是癫狂:“最关键的一步是--主公,您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赐予阿古拉汉姓!”
赐姓!
顾怀身子一震,已经隐约抓住了这番话里的精髓。
许良继续道:“封王,赐姓,再等那几个汉人女子有了身孕,有了子嗣...只要暗中让阿古拉服下绝嗣之药,断绝他再与任何蛮族女子生下后代的可能!然后,才放他归山林!”
狠。
太狠了。
连一向讲究王霸杂之的顾怀,听到这绝户计,眼角都不由得抽动了一下。
许良却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,他兴奋地解释着这套毒计背后的逻辑:
“主公,历朝历代的羁縻政策中,赐以国姓或主君之姓,乃是极高规格的恩宠。”
“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改变,这等同于向天下、向所有蛮族宣告,阿古拉在宗法上,已经彻底成为了汉人体系的附庸!”
“这更是在蛮族内部,制造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!”
“只要他接了这汉姓,只要他娶了汉女,十万大山里的那些讲究血统和蛮神信仰的部族,就会永远视他为汉人的走狗!”
许良冷笑道:“主公您看,若是阿古拉在被赐姓时,有半点不愿,或者不敢主动宣扬自己的汉姓和汉妃。”
“那就证明,他心里依然顾忌着蛮族的传统,他依然想要做纯粹的蛮人。”
“这样的阿古拉,一旦放回去,就注定会失控,不过是下一个阿拓木罢了,那我们大可直接杀了他,另寻傀儡!”
“但...”
许良看着顾怀,拱手道:“若是他真如主公所说,已经彻底被洗脑,主动汉化,甚至真如他自己表述那般,为了推行蛮族的进步,甘愿做尽一切恶事,毫不留情地斩杀那些反对他的同族...”
“那,他就是一把最完美、最锋利的刀!”
“一个所有后代都有着一半汉人血统,被整个蛮族传统唾弃,甚至是被主公册封,只能选择死死抱住主公大腿的‘汉化蛮王’...”
许良深深地拜了下去:“此人,绝对可用!”
大堂内,顾怀看着跪在地上的许良。
豁然开朗。
这种毒计,果然,还是许良最为拿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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