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水殿篇-《幻想冥界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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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我叫文白筝。”那位姐姐轻轻说——她似乎特别喜欢微笑,她的微笑让这个自我介绍获得了成功,红曲已经对她产生好感,也回敬一个微笑,低声说:“我,原红曲。”

    白筝一手握着秋千的铁链,一手轻轻拍了拍红曲的肩膀,柔声问:“你最近怎么了?都不和大家打招,我们觉得很不正常啊!”

    红曲皱着眉头,撇撇嘴,“和鬼打招呼的人才不正常吧?”

    白筝咯咯笑起来,问:“出什么事了?难道有什么事情能难倒拂水公的后代原红曲吗?”

    当然有——红曲苦笑了一下。但她不知该怎么跟鬼解释地狱有多可恶。

    “姐姐,你……死了很久吗?”红曲不知道这样问是不是失礼,但白筝开朗地回答:“不算很久,六年多。”

    她的随和让红曲消除了戒备,好奇地追问:“是意外事故吗?”

    白筝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悲痛,头慢慢垂下,滑落的发丝挡住了脸,紧紧握着铁链的手忍不住在颤抖——她这么悲伤的反应让红曲觉得万分抱歉,刚想道歉,就听到白筝低低的声音说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:“从这个高高荡起的秋千上……飞出去,撞到对面的梧桐树……”

    天啊!难道是在找替死鬼的冤魂?这个可怕的念头让红曲想撒腿逃离,却听到白筝继续说:“……那是我最近的爱好!”她扬起头,又是一脸灿烂的笑容,问:“是不是把你吓一跳?”

    红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不知该固定在哪种颜色。

    她老爸每年要吓唬她无数次,但面前这个女鬼,毫无疑问,比她老爸有天份……

    “其实我活着的时候像你一样,能看到不属于人间的东西。”白筝的表情正经了一些,“所以死后阎罗大王问我:‘白筝啊,你挺有天赋的,要不要到我们地狱工作?’我想那也挺有意思,所以就递了申请书,(红曲:竟然还得交申请?!)——走形式而已。然后阎罗大王安排我接替劫火姬的职位,但前任劫火姬的工作积压了好多,一直交不了班——听说因为你家祖先跷班三十年,而且刚好是在人间战争时期,所以积压了好多工作,引起恶性循环,到现在也收拾不完。”

    红曲撇撇嘴,不打算评论自己的祖先,哼了一声:“说不定是因为你太有天赋,阎罗大王故意害死你!”

    “不可能!”白筝自信满满地解释:“那样他会被天帝记大过!记三次大过,他就不能投胎做人了,只能当爬虫类动物!”

    “阎罗大王也要投胎?”

    “是啊!”白筝笑了笑,“我也是到了地狱才知道。现在的大王好像是第二任,他的前任已经转生了。地狱的规矩可多呢!动不动就要记过处分,不过通常写个悔过书就能了结。我现在常常去书店看书,算是给以后做准备。你也多看看这方面的书,很实用的!”

    “我不像你这么清闲!”

    “因为等着上任,暂时无事可做。”白筝说话挺坦率,“所以来找你玩,反正以后一定会在地狱成为同事,不如现在就做个好朋友吧!”

    “同事”这个词让红曲眼前浮现出牛头马面黑白无常。她皱紧了眉,“我讨厌地狱,我以后要努力上天堂。”

    对期望“上天堂”这个人之常情,白筝却瞪大眼睛,显得莫名其妙,“地狱很好玩啊!为什么你不喜欢?天庭多无聊!那个每天搞装修的天后,总是让天界最新版的地图在第一时间失效,不管什么时候去天界,总会迷路;五音不全的天帝偏偏喜欢常开歌咏比赛……想一想都让人受不了啊!”

    什么?这种事是第一次听说。

    红曲改口道:“我讨厌黑白无常!嘴里说是我爸爸的朋友,可是眼看着我爸不想死,他们也不帮忙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种事他们怎么能做主!”白筝耸耸肩,“你该直接和阎罗大王讲。他看起来挺讲理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红曲心里一动。

    “‘阎王叫人三更死,谁敢留人到五更’?他是地狱的老大嘛!哎呀,东君出来了!”白筝抬起头,看看天上的太阳,“你要复习功课吧?我也该去别的地方玩了!”

    红曲看她这么消闲,心理更加不平衡,气哼哼站了起来。突然,她好像想起什么事,猛地转身问:“白筝,我们是朋友吧?”

    白筝眨巴眨巴眼睛,点点头。

    红曲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:“你们晚上不休息,对吧?”

    白筝又眨巴眨巴眼睛,点点头。

    红曲的笑容更加诡异……

    后来红曲的复习似乎很顺利,找到一个固定的好座位。但图书馆却出了一个新的鬼故事——有一个古怪的座位,不管谁坐在那里,都会……拉肚子。

    似乎只有一个大三的女生能例外——不用问,自然就是红曲。

    别人只当她阳气太重,绝对想不到轮流坐在那个座位上的鬼都是她的朋友,不管谁坐在那里,都有种鬼上身的感觉,只有红曲来的时候,他们才跑到别处玩……

    *  *  *

    假期的到来让红曲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
    盛夏的夜晚通常都是闷得让人睡不着觉,但这天晚上红曲却感到一阵冷气直吹脊梁骨。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……”她一边迷糊地唧咕,一边很不高兴地爬了起来,顺着冷气的来源寻到父母的卧室。

    不出所料,卧室中多出来两个“鬼鬼祟祟”的身影。

    红曲沉下脸,恨地咬牙切齿——果然是黑白无常这对混蛋搭档!

    被叫做“混蛋”的黑白无常在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,终于又出现了。他们不知道做了什么坏事,让红曲的母亲像雕像一样沉沉熟睡。而原秋河的魂魄正安详地在他们手中发出萤火虫一般的光芒。

    红曲毫不犹豫地冲上去,一把夺过爸爸的魂魄强行按进他的身体里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那样不行!”黑白无常大惊失色,异口同声地惊呼。

    “有什么不行的?”红曲白了这两个家伙一眼,伸出手指,悄悄在父亲鼻下一探——她清楚地感觉到父亲的鼻息,于是安心地舒了口气,然后怒气冲冲地瞪着黑白无常,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教训这两个家伙。

    尴尬的黑无常一拳打在笑眯眯的白无常头上,抱怨道:“怎么搞的!不是让你释放阴气,让她舒舒服服地睡着吗?”

    “就是阴气放太多!害我起一身鸡皮疙瘩……”红曲伸手往他们背后一推,下逐客令:“你们怎么又来啦?做了什么坏事?我爸妈怎么睡得这么沉?”

    “放心放心,”白无常急忙解释:“我的法术只是让他们沉睡,天亮就会失效,无毒无害不留后遗症。”

    红曲瞥了瞥这对加夜班的鬼,冷冷道:“告诉你们,只要有我在,决不让你们带走我爸爸!走走走!半夜三更搅人清梦——赶快从花窖里消失!”

    黑无常也冷冷地瞥了红曲一眼,似乎对她的无理有些不满。他用惯常的淡漠的声音说:“可以。你的力量已经得到阎罗大王认可,只要你舍己为人,愿意去拂水殿接任,就用不着你父亲了。”

    红曲绝没想到他有这么缺德的提议,一时间呆了呆,马上回答:“不行!不是说拂水殿的官员代代相传吗?我还没孩子呢!怎么能死?”

    白无常依旧笑眯眯,一团和气地商量:“我们也是充分考虑到这一点,才一定要带走你父亲。”

    红曲又怔了一下,很快说:“不行!”

    “你这个丫头真心烦!”黑无常的眉头越拧越紧,似乎是忍耐到了极限,他也开始咬牙切齿,恶狠狠瞪着红曲说:“你要怎么样?这可是我们的工作!”

    “你曾经失去亲人吗?”红曲的声音忽然提高,“我还没有,而且不想尝试。如果你记得那是什么样的痛,还能若无其事地阻止我吗?”

    她的话似乎刺痛了黑白无常,让他们骤然无语。

    许久,黑无常的嘴角轻轻抽动,“……黑白无常工作守则第二条:不可以同情将要死去的人。”

    看他这么敬业,红曲忍不住叹了口气,眼中充满了同情。正所谓:阎王动动嘴,小鬼跑断腿——毫无疑问,这就是形容这些地狱里可悲的小人物。

    红曲宽慰似的拍了拍黑无常的肩头,“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难处。我也不想让你们为难。这样好了,我和你们去见阎王,让他放过我爸爸,等爸爸寿终正寝。”

    黑白无常对视一眼,对红曲这个大无畏的建议有些犹豫。据阎罗大王自己说,他和这女子有渊源,如果这问题能在他们之间解决,自然省不少功夫。但是,冥界又岂是一个小女子来去自如?

    他们俩还在红曲期盼的目光中沉吟,忽然发生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:红曲的爸爸突然醒了,把红曲和黑白无常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原秋河睁开惺忪的睡眼,迷迷糊糊看了看周围,问:“红曲……怎么了?你怎么跑到爸妈的卧室?要地震?漏煤气?该不会有贼吧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红曲神情尴尬,眼珠乱转,迅速闭上眼睛编了个谎话:“不要理我,我在梦游。”说着,她晃悠着溜走了……

    黑白无常忐忑不安地看着原秋河,猜度他如果知道他们的来意会怎样伤心。但秋河仿佛非常疲惫,竟像没看到他们似的,也没怀疑女儿幼稚的谎言,倒头又会周公去了……

    如果是平常,他至少会冲黑白无常挤眉弄眼,代替打招呼——他是由两位无常看着长大的,遇到再大的事情也不至于因为怄气对黑白无常熟视无睹。

    黑无常叹息一声,轻轻唤道:“秋河?”

    红曲的爸爸没有回答。他的呼吸越来越平静,没准这时候已经见到了周公他老人家。

    黑无常眼中闪过一丝不安,迈一大步,到红曲爸爸耳边大叫一声:“秋河!”

    可是红曲的爸爸仍然没有反应,连眼皮都没动一下——他从来没像今晚这么有定力。换了从前,他早就跳起来,警告黑无常不要那么大声。

    白无常的目光从秋河平静的睡相游移到黑无常惊疑的脸上,终于觉得事情蹊跷,他笑眯眯地走上前,用力拍了拍红曲的爸爸,“秋河,深夜打扰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
    红曲的爸爸还是没有反应,仿佛那双手根本不是落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,眼神中是难以掩饰的诧异和慌张。这情况从未发生过!拂水公从出生就和他们相识,看不到他们、听不到他们的情况,从来没有发生过!

    他们正心乱如麻,偏偏不识趣的红曲悄悄溜了回来,躲在父母亲的卧室门外小声叫:“阿黑阿白!你们怎么还在里面!还想干坏事?快出来!偷窥别人隐私是犯法的!”

    黑白无常绷着脸扭过头,冲红曲大叫:“不准叫我阿黑(白)!”话音未落,他们迅速留意拂水公的反应——他好像根本就没听见,越睡越安稳。

    这下连红曲也觉得不对劲了。她呆呆看着黑白无常一阵风似的掠过她身边,又看了看爸爸——他和一个甜睡的普通人毫无分别。

    红曲踮着脚尖来到父亲床头,屏住呼吸观察父亲的睡脸——她以前没这么做过,不知道今夜的他是否与平常无异。但看起来他应该是沉寂在安详的梦境里。

    想到自己又一次赶走了黑白无常,拯救了父亲,红曲就由衷地自豪,美滋滋回自己的房间休息。

    不过,事情似乎没有结束——黑白无常正气呼呼、毫不客气地坐在她床上……

    “你、你、你们!”红曲捂着嘴巴,没有让尖叫外溢。

    “你爸爸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了。”黑无常没好气地扔出一句。

    这句话让红曲大吃一惊。她小心翼翼地问:“为什么?他是不是生气啦?”

    白无常咬着手指甲不吭声。半晌,他才神色凝重地说:“阿黑,(黑无常:不要叫我阿黑!)我们还是带红曲去见大王吧,秋河似乎不正常,看起来完全就像个凡人!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红曲轻轻抗议:“这才是一般人认为的‘正常’吧?”

    黑无常沉默无语,很久才勉强回答:“带生灵去阎罗宝殿实在太危险。”

    红曲紧张地看着他,忽然插嘴:“阿黑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要叫我阿黑!”黑无常瞪她一眼,继续和搭档讨论:“生灵不像幽灵。除非有极强的力量,否则很难在冥界出入。红曲,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?”

    红曲垂着头不回答。黑无常以为自己太凶吓到她,缓和地问:“对了,刚才你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红曲天真无邪地笑笑,“没什么,就是想叫你一声‘阿黑’!这个名字听起来好亲切!”

    黑无常的脸“唰”一声变得惨白。他扭过头,冷酷地对搭档说:“我们带她走——这个人的脑筋根本和常人不一样!征求她的意见也是白搭!”

    红曲愣了,反问:“现在就走?”

    黑无常已经不耐烦了,“当然!难道等你寿终正寝?”

    红曲的神情似乎万分犹豫,她啜啜道:“那我的身体岂不是和死人一样……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?”

    白无常想了想,微笑着问:“我暂时附在你身上,可以吗?”

    红曲微微一惊。她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这个鬼,但终于在少年诚挚的目光中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黑无常只是拉了一下红曲的手,红曲就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。她眼睁睁看着白无常在同一瞬间进入她的身体,用她的眼睛冲他们眨了眨眼,用她的声音说:“一切顺利!”

    黑无常仍旧拉着红曲的手,提醒道:“我们现在出发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们两人消失在黑暗里。

    *  *  *

    “阿黑,(黑无常:不要叫我阿黑!)为什么这么黑!”

    “到了三途河就会有光。”

    “还要多久才能到阎罗宝殿呢?”

    “很快,很快!”

    “阎王会见我吗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小姐!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?”

    红曲不说话了,神情充满委屈。两人在看似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默然片刻,黑无常觉得有点过意不去,于是咳嗽一声,问:“你……在看到牛头之前,从没有古怪的经历吗?”

    红曲“咦”了一声,认真地思索一阵才回答:“好像也不是。我十岁的时候可以梦到和妈妈一样的梦。因为这个,我兴奋了好久。那时候,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和妈妈交流梦境。以前我们的梦总是一模一样!但我到了十六岁就……开始做同一种噩梦……”

    黑无常问:“是什么样的噩梦?”他纯粹是没话找话,没想到红曲的答案让他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“我总是梦到被自己的丈夫抛弃……”戏谑的神色从红曲脸上消失,她的眉眼之间浸透着让令人心惊的幽怨哀愁。

    “无论我是什么身份的女人,每次的结局都一样:婚姻以丈夫的外遇和我的自杀告终!”红曲缓缓地说着自己沉痛的旧梦,口气越来越飘忽:“这样的梦我不知重复了几次,每次都会哭着醒来。后来不知什么时候,这感觉消失了——我再也不会做梦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她停了下,似乎不想继续这个难过的回忆之旅。短暂地调整心情之后,她调皮地吐吐舌头,“虽然知道那只是梦,但悲哀的程度不会因此减轻!”

    黑无常的表情说不出是同情还是伤感。他把眼睛瞥向一边,嘴角不自然地抽动几下,郑重其事地说:“不是你和你母亲做了同样的梦。而是,你把伤心的梦传给了她”

    “梦也可以传递?”

    黑无常的嘴角轻轻一颤,“可以——如果是你,就可以让周围的人也感受到你最大的心痛。”

    红曲笑了,说:“最大的心痛?只不过是梦而已,哪有那么严重!因为我是拂水公的后人,所以有这种特异功能?为什么后来不会做梦了呢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黑无常似乎想逃避这个问题,却在红曲征询的目光中让步,很勉强地笑了笑:“大概因为天上的神不忍心让你在梦中痛苦,所以让你不再做梦。”

    “哈,没想到你还会开玩笑!”红曲拍了拍黑无常的肩膀,并不相信他的话。“我还以为你的脑筋早就僵硬了……你在地狱呆了多久?”

    “我?我是执事中资历最浅的,才来一百多年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么说,你是清朝人喽!”红曲笑着和黑无常打趣——她猜,他其实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酷。

    黑无常没搭话。

    红曲并不甘心,又问:“你生前就有超能力吗?为什么能成为‘黑无常’呢?要经过考试吗?难道你也是阎罗大王相中的,递了份申请书就上任?”

    黑无常笑道:“我是——是很久以前的星宿转世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过了这么久,你才去当黑无常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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